封面照片: Города и дороги

中国长城:历史时期分布图
主要防御线的变迁方式。信息图:backpack.travel。

围绕中国长城存在诸多传说,以致人们难以分辨自己所见究竟是什么——是古代防御工事?修复后的遗址?还是建于早已湮灭的古墙旧址之上的现代建筑?

所谓整段长城均为近年新建的说法纯属虚构。古代防御工事确有存留,考古学家也持续对其进行研究。20世纪也曾开展大规模修复工程,分别在毛泽东和后来的邓小平主政时期进行。部分地段如今外观整洁如新,甚至令人感觉如同塑料制成的旅游景点。实地考察时,须区分原始砌体与后世修复及重建的敌楼。一座防御工事本身的年代,与其今日游客所见面貌的年代,可能相去甚远。

另一种观点认为所有古代遗存均已坍塌,仅余土垄。某些地段确是如此。但土垄未必是由砖墙风化而成的无定形土堆:许多防御工事自始即以夯土筑成。而在其他地段,石砌墙体、砖砌敌楼乃至整段防御线仍保存完好。若一味追寻单一的“真实长城”而否定其余一切,则终将一无所获。

长城常被想象为一条连续不断的直线:从海边攀上,一路横贯中国。然而并不存在这样一条路线。“长城”这一通用名称实则涵盖不同时期以不同材料修筑的多条防御线。它们分岔、并行、中断;部分地段已完全消失。沿长城旅行,其实是在各段墙体、关堡与关隘之间穿行。

参观约十处遗址后,我终于积累了足够素材撰写此文。此前,每次造访长城所见皆迥然不同,令我难以动笔。或临海而立,或横跨河谷,或毗邻朝鲜边境,或隐于杳无人迹的密林——每一次探访都向我展现全新的面貌。

除我亲历的地点外,本文还将介绍若干具有不同历史背景与构造特征的地段。我将首先介绍早期齐国的防御工事,继而转向东部地段、北京周边及西部边疆。

长城早于统一的中国而存在

其中一段位于青岛附近:齐国长城(齐长城)。其名易与“秦”混淆,但二者区别至关重要。齐国为独立诸侯国,其防御工事修建时间早于中国统一。其东段延伸至今日青岛一带。

在珠山森林公园小珠山处,现代为游客修建的石墙紧邻古代遗迹而建。游客步道沿线所有砌体均不可简单套用古代防御工事的年代。

中国统一之前,各诸侯国曾修筑城墙,以加固山间通道及与邻国接壤的边界。

其敌人并非总是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齐长城主要防御南方方向,彼处分布着其他中原诸侯国。该长城有助于保卫领土并管控边境。人们熟知的“中国人修筑长城抵御北方侵袭”之说,仅能解释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此后出现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首位皇帝。当人们问及“谁建造了长城”时,通常会提到他。然而在他之前,防御工事已然存在。约公元前220年,在其统治下,部分早期北方防御设施开始被连缀为统一防御体系。但这并不意味着包括齐长城在内的所有前代诸侯国城墙均被纳入同一道连续墙体。

后世统治者根据自身需要调整防御体系。疆界不断变动;部分防御工事失去作用,另一些则需重建。西部沙漠中尚存古代夯土结构。而照片中常见的砖砌墙体与敌楼,大多属于明朝(14世纪至17世纪)遗存。这些结构相隔数百年。

因此,“中国长城有多古老?”这一问题始终需加限定:指哪一段?是沙漠中的夯土遗迹?青岛附近的齐长城?抑或经多次修复的山巅敌楼?

齐、秦、汉、明:这些分别对应哪些历史时期?

明、唐、汉均为帝国王朝名称:既指统治家族,也指其执政时期。齐及其他早期诸侯国存在于中国统一之前。下方年代对应各诸侯国及王朝;单个敌楼可能建于或重建于更晚时期。

齐国及其他早期诸侯国 公元前221年统一之前
齐、楚、燕、赵、魏、秦为各自独立的诸侯国。它们各自修筑了防御工事,包括彼此之间的防御设施。山东境内的齐长城即属这一早期历史阶段。
秦朝 公元前221年—公元前206年
中国首个统一帝国王朝。秦始皇统治时期,约于公元前220年将北方早期部分防御工事连接起来。秦朝与清朝为不同朝代。
汉代 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
边疆防御工事向西延伸的王朝。甘肃境内尚存汉代夯土墙体。该时期包含一次中断:新朝于公元9—23年统治。
唐 618–907
7—10世纪的帝国王朝。本目录中将其与西部边疆个别烽燧及防御工事相关联。
金朝——女真王朝 1115–1234
中国北方的女真政权。其边防线包括墙体与壕沟。本目录北部边疆壕沟条目中所称“金朝”即指此朝代。
明代 1368–1644
14—17世纪的帝国王朝。其防御体系包括北京附近众多广为人知的砖砌城墙与敌楼,以及山海关和嘉峪关的防御工事。西部也使用夯土工艺。
清朝 1644—1912年——在中国的统治时期
继明朝之后的满族王朝。1636年采用“清”为国号;1644年攻占北京。标注“明/清”表示该遗址历史跨越两个朝代。

虎山:俯瞰朝鲜的长城

我们始于中国东北部丹东市。虎山长城(Hushan)坐落于鸭绿江畔,距市区约15公里。国际边界近在咫尺:江对岸即为朝鲜。

虎山通常被视作长城东端起点。更准确地说,它是明长城的东端终点。1990年经研究与考古发掘,中国专家确认了其这一地位。山顶上的这座防御工事,使守军得以俯瞰周围平原通往江边的各条路径。

然而,如今所见的完整城墙与整齐的墙体,并未以当前形态屹立超过五个世纪。此处原有一座历史悠久的防御工事,但今日游客所见的大部分建筑,都是现代建造者在古代遗址基础上修复而成。

从城墙上可眺望河流及边境以外的土地。山脚下有一处名为‘一步跨’的地点,字面意为‘一步跨越’。此名取意于中朝两国在此处距离极近,而非暗示获准越境。

山海关:城镇、大海、河流与群山

山海关周边可游览四处风格迥异的遗址:设防的城镇城门、临海的石墙、横跨河流的关隘,以及蜿蜒于山岭之上的墙体地段。它们共同扼守燕山山脉与渤海之间的通道,这条要道是连接华北平原与中国东北地区的重要路线。

天下第一关”是镇内城门。著名题额“天下第一关”镌刻于山海关东门上方的镇东楼之上。“第一”为尊称,并非指整段长城始建之地。城门前设有城门、敌楼及多重防御工事,用以守卫道路。商旅与军队经此关通行,而驻军也可据此封锁交通。

老龙头即临海段长城,其名意为“老龙之首”:巨大的石砌墙体末端伸入渤海之中。它守卫着整条防御线的滨海端点。该防御工事于1900年遭严重损毁;现存主体建筑多于1980年代至1990年代重建,部分打捞自水中的原始石块也被重新利用。老龙头既是一处历史遗址,也是大规模重建工程的实例。从海滩上可清晰看见墙体砌石延伸入波涛之中。

九门口是一座承载长城墙体的设防桥梁。其形似渡槽,但水流实际从桥下通过。八座石墩将河道分隔为九个开口,即“水门”,位于堡垒墙体下方。此举使建造者得以跨越河流,同时维持水流畅通并保全河道上方的防御阵地。桥两端均建有防御设施,墙体随后沿山坡向上延伸。

角山即山岭段长城。平原至此渐变为沿山脊攀升的路径。继城镇城门与海滨段之后,此处地形对建造者工作方式的影响尤为显著:防御工事依山势而建,借地势高差强化防御功能。石阶陡峭,攀爬所耗体力远超绕行城市堡垒的平缓步道。

箭扣:一片森林风貌迥异于八达岭的长城地段

北京周边存有多段长城。其中八达岭最为知名。其修复后的敌楼与规整的垛口,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公众对长城的典型游客印象。

临近北京结的箭扣段则给人截然不同的观感。即便通往该处的道路也穿越偏远乡野。数公里之内,我未遇一人:唯见森林、山脊与残破的墙体。相较于已修复的游客景区,此处人迹杳然,反成最令人陌生之处。

北京结本身因多条防御线在此交汇而著称。这些防线分岔后沿不同方向的山脊延伸。“结”字直指数条分支线路的汇聚。

此段未经修复的路线不对游客开放;未经许可进入封闭区段属明令禁止行为。残存的砖石结构极不稳定,在陡峭路段存在坠落风险。某次早年行程的记述,并不意味着今日仍可照例重走。截至2026年9月,有关部门仍在讨论设立箭扣游客区域的方案;此类规划本身并不等同于该路线已开放。

喜峰口—潘家口:水下长城

老龙头段长城系人为延伸入海,九门口段则以水门形式容许河流从墙下流过。而在喜峰口与潘家口一带,水体却是在防御工事建成很久之后才抵达此处。1970年代在此修建的水库,淹没了古老的关隘及部分长城墙体。

如今,砖石墙体自山腰而下没入水中,潜行于水面之下,复又于对岸露出。防御线遗迹散落于可见墙体段之间。随着水库水位涨落,部分残迹时而显露,时而再度沉没。

水下并无保存完好的完整堡垒,可供某日排干积水后开放供人步行参观。波浪冲刷与冰冻河水持续侵蚀着墙体砖石。保护工作旨在稳定现存遗迹,而非大规模复建已消失的墙体。

白羊峪:一段大理石长城

白羊峪:长城与敌楼
白羊峪山地长城与敌楼。此广角画面未呈现石材的近距离细节。照片: 担麦人 · CC BY-SA 3.0

白羊峪位于河北省迁安市附近,其建筑材料颇为特殊。该段长城素有“大理石长城”之称:墙体与敌楼基础采用赭红色大理石砌筑。附近也可见灰白色石灰岩,当不同石料段相接时,二者色泽差异尤为明显。

名字可能令人联想到宫殿般洁白耀眼的大理石墙体。实则这是一座就地取材、以邻近山石修筑的山地堡垒。在俯瞰山脊的广角照片中,此特征极易被忽略。只有靠近墙体与敌楼基部,才能清晰辨识石材的色泽与肌理。

向西而行:从大理石墙体到夯土墙体

旅程继续向西,经山西进入甘肃河西走廊。葱郁山林渐次让位于开阔高地,继而转为干旱平原与砾石荒漠(戈壁)。在与墙体同色的大地映衬下,有时仅凭一道笔直线条或孤塔剪影,才能辨识出长城所在。

此处诸多防御工事以夯土筑成:泥土被填入模板夹板之间,逐层夯实,最终形成坚实墙体。土坯砖则是另一建造法:先将泥料塑形、晾干制成单块砖坯,再如砌石般垒筑成墙。不同地段也使用石材;古代沙漠段长城有时还夹有芦苇或树枝层。

镇羌堡与得胜堡:大同附近的夯土堡垒

镇羌堡(Zhènqiāng Bǎo)位于大同附近,这里还保留着高大的夯土墙。顶部覆有青草,昔日城门所在处仍留有一处宽阔开口。

邻近的得胜堡(Déshèng Bǎo)则保存有南侧砖砌城门,门框雕饰精美,并镌有“保障”二字,意为“守护、保障”。一座村庄至今仍坐落于门后,其四周尚可见堡垒夯土墙体的残迹。

镇羌堡、得胜堡、市场堡及得胜口关隘同属同一边疆防御体系,但彼此为独立地点。我曾造访镇羌堡与得胜堡,却始终未能寻得得胜口关隘本身。

山丹:相隔千余年的两条长城

山丹附近明代夯土长城
山丹以北明代夯土长城遗迹。照片中未显示汉代长城线路。照片: 亨利 · CC BY-SA 3.0

再往西,在甘肃省山丹附近,汉代与明代的防御线并行而建。在某些地段,二者相距仅数十米,尽管它们的建造时间相隔逾千年。

此处保存有两时期遗留下来的夯土结构。两条防线横跨同一片干涸平原,显示出新设边防体系如何紧邻旧有防线而建。

山丹设有汉明长城博物馆,帮助游客理解周边地貌中现存的建筑遗迹。

嘉峪关:堡垒、博物馆与城墙

更西之处即为嘉峪关。其高耸塔楼与多座防御性围堡形似宫殿建筑群,实则具有军事功能:用以管控河西走廊通道。城墙自该堡垒向四周天然屏障延伸。

关门外,夯土墙绵延横贯平原。自堡垒至黑山山麓的北线防御墙全长7.5公里。

嘉峪关长城博物馆毗邻而建。馆内展陈包括带铭文的城砖,以及魏晋时期彩绘砖的复制品——这些彩绘砖描绘了动物与日常生活场景,此类彩绘砖曾出土于嘉峪关附近的古代墓葬。

魏晋:这是哪两个历史时期?
魏晋——博物馆绘画所涉时期 曹魏:220—265年;晋:265—420年
此名称见于嘉峪关博物馆彩绘墓砖说明。曹魏为三国之一,远晚于早期诸侯国魏。265—420年的晋朝与1115—1234年的女真金朝为不同政权。其中文名称使用不同汉字:晋与金。

悬壁:悬空长城

附近另有一处独立遗址——悬壁长城。墙体沿陡坡急剧攀升,仿佛悬于山体之上,扼守石关峡附近要道,构成嘉峪关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该段墙体于1987年经修复后呈现今貌。修复采用石板、沙土与夯土分层叠压工艺,并保留一小段原始墙体作为历史样本。悬壁长城规整的轮廓也不可误认为未经扰动的古代原构。

敦煌:沙与芦苇筑成的城墙

敦煌附近的汉代长城
敦煌附近汉代长城遗迹,可见明显的分层构筑痕迹。照片: 小川弘树 · CC BY 3.0

长城的历史并未止步于嘉峪关。在敦煌附近、古玉门关一带,尚存汉代军事设施。其由沙、砾石与芦苇分层夯筑而成的构造仍清晰可辨。其中一段位于当谷烽燧旁。此处既无整齐垛口,也无阶梯:风蚀残存的墙体兀立于沙漠平原之上,局部仍保留着清晰的分层结构。

玉门关本身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边关隘口。此处查验通行凭证并登记过往人员:商旅与使节须持官府签发的文书方可通行。

玉门关遗址群还保存有烽燧与仓储设施。部分墙体残段上,夯筑层次依然可见。

寻找下一段长城

长城包括数千公里的防御设施,却没有一条能从头走到尾的连续路线。保存下来的各段之间,有城镇、道路,也有城墙几乎消失的地方。一个人恐怕也难以把所有遗址都走遍:地图上的一个地名,可能包括不同时代的几道防线、一座城堡和几十座单独的塔楼。

海边是厚重的石墙,林间是残破的阶梯,到了西部,又是看起来像一道地形起伏的土墙。熟悉的垛口和高塔未必能见到,有些土墙遗址还比著名的山地长城早约一千五百年。离开主要景区,长城的不同面貌尤其明显。你会开始留意材料、修复痕迹和地形:为什么选这道山脊?城墙怎样跨过河流?一座孤塔曾经守着什么?我仍然很想去寻找这样的地方。

以为讲完了?俄罗斯也有长城吗?

2022年8月,考古人员在蒙古国东部草原发掘了一处埋有动物骨骼的土坑。附近有一系列沿壕沟修建的土筑围场。它们的布局令研究人员意外:夯土墙围住各个场地,场地之间则是一条横穿草原的壕沟。在接受调查的地段,壕沟宽约四米,深约两米。

在这次发掘之前,研究团队已通过卫星影像和实地调查追踪了这条防线。它全长约737公里,跨越中国东北、蒙古国东部和俄罗斯南西伯利亚的部分地区。在蒙古国,人们很早就把它叫作“成吉思汗墙”。

土坑里的骨骼和一粒种子为判断遗址年代提供了线索。放射性碳测年结果表明,这些遗存属于11世纪,当时这里由契丹人建立的辽朝统治。成吉思汗出生时,辽朝已经灭亡。为什么要挖一条几百公里长的壕沟?一种推测是,它可以用来监视游牧人群和牲畜的迁移。

蒙古国境内北线的长壕和围垣。
蒙古国境内北线的长壕和围垣。 Nachem Doron · CC BY 4.0 · 图片已裁剪

这下真的讲完了。

去哪里:简要概览

目的地 值得关注之处
北京及周边 慕田峪、司马台与金山岭等开放的山区段;本文所述箭扣路线属封闭且未修复段。
山海关及周边 山海关关城、临海的老龙头、山中的角山,以及九门口的九座水门。
辽宁丹东 虎山,毗邻朝鲜边境的长城段。
山东 中国统一前齐国所筑的古长城。
山西大同附近 镇羌堡:夯土墙体与关门遗迹,附近尚有其他边塞军堡。
甘肃省 嘉峪关关城、悬壁长城、山丹双线长城,以及敦煌附近的汉代遗存。

以上仅为若干起点。各地段的具体位置、特征及通行信息,详见完整目录。

应游览哪一段长城?对比与地图

长城各段对比与地区地图